01 我在病床上反复思索周惠兰推我的那一下。她的力气并不大,但我失去平衡,后脑勺撞上鞋柜的边角,瞬间眼前发白,耳中鸣响。而陆平就站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,手插口袋,完全没有出手相助。小满在里屋学习,门紧闭,我没有呼喊。扶着鞋柜站起后,摸了摸后脑,没有流血,只是肿了一块。周惠兰直勾勾地看着我,气喘吁吁地说:“你走,带着小满一起走。”我坚持不走。她又说:“那就把话说清楚。”我表示没什么好说。陆平仍然没动。后来是邻居帮我叫了车,我住院了三天。护士询问我意外的经过,我说是自己没站稳,她看了我一眼,便不再问我。出院那天,护士剪下了我的手环,塑料圈掉进垃圾桶。我提着袋子在门口等车,陆平来了,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时亮时灭。他没有询问我头疼不疼,而是说:“我妈在家哭。”我轻声回应:“嗯。”他接着说:“她不是故意的。”我又答:“嗯。”他便不再说话。我们隔着三级台阶,突然感觉这台阶仿佛有十年那样漫长。出院的第二天,我们前往办理离婚手续。那个窗口的椅子冰冷,工作人员问我是否想清楚,我回答是,陆平也说想好了。在签字时,他字迹稳重,而我的笔尖一晃,在纸上划出一条小口子。房子归他,我只希望能带走小满和那台老缝纫机。缝纫机是我母亲留下的,面有剥落,抽屉稍微卡住,踩上去发出声响。陆平帮我把缝纫机搬下楼,在途中他问:“这个还能用?”我说:“能用。”他又问:“你准备开店?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把缝纫机放到三轮车的斗里,手沾了灰尘,擦了擦,却没擦干净。小满抱着书包走过来,问:“爸爸,你会来吗?”陆平回应说:“爸爸下周会来看你。”小满又问:“奶奶呢?”陆平看了我一眼,我没有回应。于是他说:“奶奶也会来的。”当三轮车驶出时,我通过后视镜看到陆平仍然站在路边,手插口袋,像一根钉子被钉死在那。
那晚,我在云栖路的市场后方租了间小铺子,曾经营干货的地方,墙上还留有花椒的香气。我把缝纫机靠窗放好,试着踩了一两脚,没想到针断了。蹲下去找针时,摸到了抽屉里面的一个铁皮月饼盒,打开一看,里面装着各色线轴和一枚顶针,顶针上刻着“惠兰”两个字。周惠兰的,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我并不知道。我把顶针放回去,换上新的针,继续工作,而小满在旁边写作业,铅笔盒的边缘已咬出一排印痕。
02 第二个星期六,陆平来到我的铺子,站在门口没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。他小满见了扑过去,抱了一下便放下,他显得不太擅长抱小孩,姿势总是僵硬的。 “给你。”他把袋子递给我,里面是一罐腌萝卜,玻璃瓶盖上用胶布缠了几圈,上面的字是周惠兰写的:“给小满”,字迹还清晰可辨。底部有一行字被撕掉了一半,只剩下一个“别”字。我问:“这是她腌的?”陆平回答:“是的,她腌得有点咸。”我说:“小满不喜欢吃咸。”他回应:“我知道,但她不知道。”我把罐子放在裁剪桌上。陆平站在门口,脚尖磨蹭着门槛,接着说:“你的铺子小。”我回答说:“够用了。”他又问:“缝纫机还好用吗?”我说:“能。”随后他也不再说话。小满拉着他的手,指着我们捡来的瘸腿板凳,陆平蹲下检查,说:“这条腿松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拿出小刀,削了一下木楔子,帮我把腿修好了。看着这一幕,我忍不住问:“你为什么带刀?”他说:“路上用。”接着手又插回了口袋。我凝视着他,问:“陆平,为什么那天你不拉我?”他一愣,反问我:“哪天?”我说:“你妈妈推我那天。”他看着小满,小满此时正趴在缝纫机上玩着线轴。陆平支支吾吾:“我……”但没接下去。我又说:“你就站在那,手插口袋,像是在看别人的事。”他说:“我没看其他家的事。”我怨恨地说:“那为什么不拉我?”他犹豫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终于说:“我妈那几天情绪不太好,她以为你要把小满带走。”我回答:“我并没有这样的打算。”他说:“我知道,她不知道。”我接着质问他:“你明明知道,却没有告诉她。”他反驳:“我告诉过,但她不听。”我微微一笑,心里很不是滋味:“你当时跟我说了吗?”他沉默不语。小满忽然叫:“爸爸,这个线是蓝色的。”陆平走过去附和:“对,蓝色。”离开的时候,他把门关了一半,风从缝隙里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画粉。我想把那罐腌萝卜放进柜子,然而胶布上的“别”字翘起,我撕开一角,底下的字却因潮湿而模糊不清。我把罐子放进柜子最下层,小满问:“妈妈,奶奶为什么不来?”我回答:“她在忙。”小满接着问:“那她不喜欢我吗?”我摇头:“不是。”小满又问:“那她为什么不来?”我只能解释:“路远。”从云栖路到周惠兰那花费四十分钟公交时间,路远这个说法让我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。
03 开店三个月后,我开始接校服的改制订单。云栖路小学的孩子们成长很快,裤脚需经常进行调整。坐在窗边的缝纫机旁,我能听见在菜场后门叫卖豆腐的声音。小满放学时就会来铺子,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。他的铅笔盒掉落在地,发出响声,线轴随之滚动。那天我收拾抽屉,又摸到那个铁皮月饼盒,顶针还在。我把它拿出来,尝试套在中指上,发现它太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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